旁观者

旁观者

爷爷死了。

不过，死了就死了吧，生老病死，本来也是自然规律，将来我死的时候，我的后辈们不哭，我也是不会苛责于他们。但那些迂腐又可笑的妇女们可不那么想，人死了，不管你难不难过，都是必须要哭的。不过，话说回来，凭与爷爷相处了这么十几年的感情，凭祖孙这天然的铁定的血缘关系，从孝义从道德从感情各方面来说，我还是应该难过一下的，应该发自内心地痛哭表示对爷爷的不舍。很可怕的是，直到出殡那天，我一滴眼泪都不曾流下。内心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发生。倒是平常冷清的家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从来不受关注的我突然被各种各样形式的怜悯包围，有点受宠若惊。我就像是唯一一个知道大家都很想知道的一个谜语的答案的人。他们睁圆了一双双好奇的眼急迫地希望我把爷爷临死以及死前的经过描述得再详细些。我也饶有兴致地以悲跄的表情讲得唾沫横飞，说爷爷临死前一天还是怎样地精神抖擞，甚至还出去散步，和别人聊的热火朝天；说爷爷死的时候我还在吃早餐，那会儿还能听见楼上窸窸窣窣的爷爷穿衣服的声响；说爷爷死的姿势还是横躺在床上，刚穿上裤子，拉链还没来得及拉上，就死了，嘴巴还是半开着。偶尔，他们也会趁着我思考的那会儿，小心地问我爷爷有没有受罪，我不太明白，就摇摇头，“那就好，那就好……”他们垂下了眼皮，很同情地点着头，似乎在跟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顿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用期望的目光望着我，我像得到了某种启示一样，脑海飞速转了一圈，然后又讲开了。总之，我的描述要多详细有多详细，说到关键处，还及时加上肢体语言好让大家更能身临其境。看着他们时而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我说的，时而摇摇头，眉头紧蹙哭丧着脸，表示难过。我有一种帮助别人大大地满足了好奇心后的快感。说着说着，一直“痛”不起来的心终于好像有点感觉了。我的眼泪机械地顺着脸颊缓缓流了下来，挂在下颏处，舍不得擦了……

爷爷的死是一点征兆也没有，家里有几件麻衣、麻布也只是预备着要参加一些丧事时用的。可是奇怪的是从发现爷爷死去还不到午餐时间，麻衣、麻绳、白帽、白布等这些办丧事的用具像从天而降，一下子堆在了大厅，一应俱全。大厅聚集了很多人，有几个年纪较大的妇女在桌子旁忙着剪那堆白布。我还看到一种很别致的帽子，土黄色，形状有点像“道士帽”，样式很简单，大概是用麻布先做成上宽下窄的圆筒状，然后把宽的那端封住，两边再分别挂上一个白色的小球就可以了。

丧事当天就办了起来，爸爸妈妈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之中，根本就没心情料理那些事情，所以这一切都多亏了街坊邻里，尤其就是听我诉说的妇女们，我记得无论是谁家办丧事总会看到她们忙碌的身影，总会听到她们熟悉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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