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上半期中国史学流派略论

２０世纪上半期中国史学流派略论

陈勇（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

中国史学发展到近现代，特别是２０世纪上半期，呈现出了思潮错落、流派纷呈、诸家并起、众流竞进的多元格局，对这一时期各家各派治史理论和成就得失的总结，不仅对于理船当时史学的发展演进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而且也可为当今如何更好的建设有中国民族特色的新史学提供某种有益的启示和借鉴。本文不拟对２０世纪上半期中国史学的发展作全面考察，仅以这一时期主要的史学流派及其代表人物为考察对象作一扼要叙述。

对于２０世纪上半期中国史学派别的划分，当时的学者就有不同的意见，提出了各种不同的划分版本。比如冯友兰有信古、疑古、释古三说（《古史辨》第六册“冯序”），杨宽有信古、疑古、考古、释古四派的界说（《中国上古史导论》），钱穆有传统派（记诵派）、革新派（宣传派）、科学派（考订派）的划分（《国史大纲 引论》），曾繁康分为考据学派、唯物史观派和理学派三派（《中国现代史学的检讨》），周予同分为史观和史料两派，把史观派又细分为儒教史观派（经典派）和超儒教史观派（超经典派）两派（《五十年来中国之新史学》）。当代学者也有不同的划分，如张书学把中国现代史学（１９１９—１９４９）分为马克思主义史学、实证主义史学和相对主义史学三大思潮，认为实证主义史学思潮在二三十年代独占史坛，相对主义史学思潮在三四十年代盛极一时，马克思主义史学思潮在四十年代后渐成主流（《中国现代史学思潮研究》）。侯云灏把２０世纪前期中国史学分为新史学派、古史辨派、南高派、考古派、国粹派、食货派、保守派、史料学派、生机史观派、战国策派、马克思主义史学派十二个流派（《２０世纪前期中国史学流派略论》）ｏ盛邦和把２０世纪前半叶中国史学分为国粹史学、实证史学、五四史学、抗战史学、马克思主义史学五个流程和民族史学、批判史学、马克思主义史学三大流派（《２０世纪上半叶中国史学的流程与流派》）。港台及海外学者也有不同的划分，如许冠三分为考证学派、方法学派、史料学派、史观学派、史建学派等（《新史学九十年》），余英时认为在现代中国史学发展过程中影响最大的有两派，第一派可称之为“史料学派”，以史料之搜集、整理、考订与辨伪为史学的中心工作；第二派可称之为“史观学派”，以系统的观点通释中国史的全程为史学的中心工作（《中国史学的现阶段：反省与展望》）ｏ本文把２０世纪上半期的中国史学分为新考据派史学、文化民族主义史学、马克思主义史学三大派，下面略作陈述。

一、疑古与考信双轮齐进的新考据派史学

在２０世纪上半期，居于主流的史学派别毫无疑问是新考据学派（或称“新历史考证派”）ｏ该派又可分为两派，一是以顾颉刚为首的古史辨派，一是以傅斯年为首的史料学派。两派都是在胡适“以科学方法整理国故”口号下而创生的。在五四时期，胡适提出“用历史演变的眼光追求传说的演变”，“用严格的考据方法来评判史料”。在胡氏的倡导下，２０年代前期有以顾颉刚为首的古史辨派的异军突起，２０年代后期有以傅斯年为首的史料学派崛起史坛，成为了２０世纪上半期声势最盛的史学主流派。

１．以顾颉刚为首的古史辨派

顾颉剐，江苏苏州人，是２０世纪中国疑古史学的领袖。１９２３年５月，顾颉刚在胡适主编的《读书杂志》第９期上发表了《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提出了著名的“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顾氏认为，时代愈后，传说的古史期愈长；时代愈后，传说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我们既不能知道某一件事的真确的状况，但可以知道某～件事在传说中最早的状况。此说一出，立即在学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赞成者如胡适，称“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替中国史学界开了一个新纪元”，是史学领域的一次革命；钱玄同称赞顾氏“层累说”，“廓清云雾”，“精当绝伦”，以后干脆把自己的名字改为“疑古玄同”。反对者也大有人在，如东南大学的刘披黎、柳诒徵批评顾氏勇于疑古，疏于读书，“想入非非，任情臆造”，一“奇得骇人”，由此而引发了一场古史大讨论，顾颉刚也因此而名播学界。

１９２６年，《古史辨》第一册结集出版，把中国古代的疑古辨伪思想推向了极致，同时也最终奠定了顾颉刚在现代中国史学界的地位。从此，在中国史坛上出现了一个以疑古辨伪为职志、以怀疑传说神话古史的学术派别——古史辨派，顾颉剐当仁不让的成为了该派的领袖人物。

以顾颉刚为首的古史辨学者，揭橥致疑、求真的旗帜，运用乾嘉考据方法和近代西方实证主义史学方法，对中国上古史进行了系统的清理和检讨，打破了人们对三皇五帝古史系统的迷信，抹去了笼罩在史学领域中的经学神秘色彩，为中国史学向科学化方向发展迈进作出了重要贡献，成为二三十年代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史学思潮之一。徐旭生称“近三十余年（大约自１９１７年蔡元培长北京大学时起至１９４９年全国解放时止）疑古学派几乎笼罩了全中国的历史界，可是他的大本营却在《古史辨》及其周围。”１足见该派对２０世纪前半期中国史学的影响之深。不过该派在治史方法上过份依赖“默证”（张荫麟语），对古书怀疑过头，１徐旭生：＜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北京科学出版社，１９６０年（增订本）。第２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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